为尼克松访华团做针刺麻醉手术表演的主刀外科医生辛育龄是中国知名的胸外科教授,受过良好的西医训练,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他l947年毕业于中国医科大学,1956年获前苏联医学科学院胸外科博士,历任北京结核病肺部研究所研究员、科主任、副所长,以及中日友好医院首任院长,胸外科教授。曾成功地应用针刺麻醉施行1200例肺切除术。在尼克松访华l/4世纪后,辛教授曾撰文回忆当年的手术过程[36] :
1972年2月初,北京结核病研究所接到外交部和卫生部的通知.说周总理指派叶剑英元帅亲自观察针麻肺切除手术,检查针麻手术的可靠性,为尼克松访华参观针麻手术作准备。卫生部选定由北京结核病研究所做针麻肺切除手术,但该所地处通县,距市区较远,不便接待外宾,于是让该所负责组织手术班子并带着病人到北京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做针麻肺切除手术。2月12日,我们在该院成功地进行针麻肺切除手术。手术前,叶帅接见了我和周冠汉等针麻手术人员,对大家说“针刺麻醉的成功是中西医结合的典范,此成果对针灸学发展和中西医结合事业有促进作用。‘针麻热’已传播到国外去了,使他们感到新奇。尼克松访华团提出要观看针麻手术,总理指示针麻手术可以让外宾看,但要有把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术前要作好充分准备,保证做到万无一失。”我当即请示叶帅能否在手术中拍摄镜头,叶帅答应说可以,还笑着说我愿意配合你们。于是叶帅视察针麻手术具有历史意义的珍贵影片,一直保存在北京结核病研究所。
针麻手术进行顺利,叶帅认真地查看了针麻手术的全过程,他看到病人在术中很清醒,安然自若,便亲切地问病人“您感觉如何?痛吗r患者答:“切皮时有点痛,但能忍受”。叶帅还仔细地检查了病人的心律、呼吸和血压的情况。手术历时75分钟,术毕病人坐起来笑容满面地同叶帅握手,感谢首长的关怀。叶帅说针麻手术是真的,效果是好的,可以接待尼克松访华人员。
2月20日外交部通知定于24日上午有基辛格博士、黑格将军和随行官员、记者观看针麻肺切除手术。手术前一天我带领针麻手术人员和病人进入北京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接受针麻肺切除手术是一位右肺上叶支气管扩张症患者,预定在针麻下采用前切口做右肺上叶切除术。
2月24日上午8:30,黑格将军(基辛格因忙于谈判没来)率领随团官员和美国新闻媒体共30余人到达医院。外宾首先提出要观看手术的全过程,于是便让他们在手术前先同患者见面,查看病人在手术前是否用过任何麻醉性药物,随即一同进入手术室。外宾非常认真地查看了病人的精神状态,从病人接受针刺穴位,捻针诱导到开胸手术。外宾看到病人神志清醒,平静无恙,没有痛苦的表情,便相互议论说:真是神妙!记者们反复询问了病人在术中的感觉,并将病人在术中呼吸、心律、血压等显示数据全部作了摄影和记录。术毕病人坐在手术台上谈笑自如地回答记者们的询问。有记者问:您害怕吗?答:我相信医生能给我治好病,不怕!问:既然您在术中很清醒,那么您想过什么吗?答:我尽力同医生配合,把手术做好。问:您在手术中紧张吗?答:在手术开始时有点紧张,但很快就过去了。问:在手术中我们多次问您感觉如何,是不是打扰您,让您厌烦了?答:你们来看我做针麻手术,也是关心我,我很高兴!
送走病人后,又进行了20分钟的座谈,由手术医师答复外宾提出的有关针麻镇痛原理、针刺操作技术和手术病人的选择以及准备工作。还有人提出针刺麻醉手术有无心理学因素,针麻同药麻相比有何优点,病人能自己选择药麻或针麻吗?手术前是否曾服过麻醉或镇痛性药等问题。对上述问题医师们如实地作了解答。尼克松总统的私人医师说:“中国的针麻手术在美国早有传闻,多数人不相信。今天我们看了针麻肺切除的全过程,针麻的镇痛效果是真实的”。《纽约时报》记者也说:“我不再认为是神话了”。最后黑格将军讲话:“针麻手术效果令人信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临走时他同手术人员一一握手,表示感谢。
辛育龄教授作为当事人的回忆,对研究美国针灸热的历史价值极高。这一段正式发表的文字清楚地描述了尼克松访华团参观针刺麻醉开胸手术的过程,因为是给最高级别的外宾表演,这台手术想必是代表了中国当时针刺麻醉的最高水平。其中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一是叶剑英元帅提到“‘针麻热’已传播到国外去了,使他们感到新奇。”表明当时中国高层已经了解到针灸的国际影响和外交价值;另一个是当叶帅参观针麻手术“预演”后,问病人是否感到疼痛,病人回答:“切皮时有点痛,但能忍受。”这肯定是病人的真实感受,但如果是外宾提问,回答可能会不同。
尼克松的私人医生看针麻
尽管美国和中国的很多人都将针灸传人美国归功于总统尼克松,但历史文献中并不见尼克松直接对针灸作出过评论。这倒不十分奇怪,因为同国际政治风云变幻和美国大选的博弈相比,扎针治病这样的小事,总统是不应该直接过问的。何况,针灸涉及很专业的医学知识,外行很难作出准确的判断。倒是尼克松的私人医生沃尔特•塔卡(Walter Tkach),公开对针灸作出了多次评论,由于他同总统的密切关系,人们很自然地将塔卡的评论同总统联系到一起。
最初听说中国的针刺麻醉报道,塔卡医生的反应是,对任何受过西方医学训练的医生来讲,这些报告是绝对不可信的,很多美国医生怀疑针刺麻醉是骗术,是无效的巫术。同顺势疗法一样,医生们拒绝接受针灸是因为它毫无道理。将针刺人人体,不但不引起疼痛,反而能治疗疼痛,针刺的位置同神经系统无关,也没有解剖学基础,这些听起来都很难令人信服。塔卡还同意其他医生的猜测,所谓针刺麻醉,很可能是催眠术在起作用[37] 。
当他准备于1972年春随同尼克松总统访华前,塔卡的同事曾嘱咐过他,要他仔细观察一下针刺麻醉的过程,看看是否能够发现惊人效果背后的骗术。与他同行前往中国的还有一名美国整骨(Osteopath)医生,他们在中国参观了数例针刺麻醉手术,包括眼睛、卵巢、甲状腺等手术。参观后,塔卡医生回答记者的提问时说,到目前为止,在我看来针刺麻醉不是骗术。作为医生,他的结论来自细致的观察和职业判断。在参观针刺麻醉手术前和手术后,他都同病人详细谈话,事后他认定,这些病人没有用镇静剂,也没有被催眠。手术中病人显然没有疼痛和不适,手术结束后,病人能自己从手术台上站起来,走出去,看不出有什么不适的感觉。根据自己的亲眼所见,塔卡医生得出结论,中国医生的针刺麻醉不是在骗我们,塔卡医生还表示自己愿意接受针刺麻醉手术。
下面是美国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之一,《读者文摘》于1972年7月发表的一篇题为“我曾亲眼看见针灸确实有效”的短文,署名是:美国空军少将,美国总统医生——沃尔特•塔卡[38] .
2月份我陪同尼克松总统访华时,对针刺麻醉并无成见,而是渴望亲眼员到中国医生使用这一技术。2月23日早晨,同我的同事整骨医生瑞兰德(Kenneth Riland)一起被带到北京友谊医院去看手术示范。这是一家整洁的,有600张病床的西方式的医院。
在手术之前,我们见过3位病人。第一个病人是一位65岁的男士,双眼患有严重的白内障(我得到允许为病人做了检查),当天准备手术左眼;第二个病人是一位26岁漂亮的女孩,她的右侧颈部有一个很明显的甲状腺肿瘤;第三个病人是一位患有卵巢囊肿的37岁的女士。
我问两位英文讲得十分流利的医生,你们如何做针灸和手术的准备工作?他们讲,事先总要同病人讨论手术的情况,详细地解释针刺的部位,手术切口的位置,取得病人对医生的信任。
在给男病人做白内障手术前,医生把两根很精细的不锈钢针缓慢地刺入病人的左耳部,其中一根几乎同颅骨平行穿过耳部,而第二根则同头骨垂直刺入耳部。我必须承认,当我看到第二根针刺入时,有点不忍目睹,那根大概有3英寸长的针一定会刺到颅底。医生将两个针柄连上电极,告诉我们大约20分钟就可以麻醉了。
患有甲状腺肿瘤的女孩接受的麻醉方法是在双侧耳部各刺入两根针。在第三间手术室,当患卵巢囊肿的女士同护士和医生轻声谈话时,医生将两根针从鼻子上面的穴位向下刺入大约有两英寸,另外两根针分别从鼻梁的两侧穴位向下刺入,还有一根短针直接刺入鼻子和上唇之间的部位。医生使用娴熟的捻转方式进针,我意识到,这种旋转的方式能使针灸针绕过神经和血管刺入人体。
在整个针刺的过程中,3位患者都没有显出任何疼痛和不适的表现。在后来的手术中,患者一直都保持同医生对话,他们的脉搏和其他生命指标都保持正常。
给我和其他医生留下最深印象的是,看到病人刚刚完成了大手术后,就坐起来,离开手术台,不用任何帮助自己走回病房,而且没有任何生理休克和明显的不适。在大约l5分钟后,5位病人参加了我们在医生更衣间的茶会。通过翻译,那位年长的白内障患者告诉我,“我术中没有什么感觉”。做了卵巢囊肿切除术的女士说,她感到“腹部有抓挠的感觉”。
我向主人提出了可能大多数美国人都会提出的问题,如此惊人的麻醉方法为什么和如何有效?中国医生的回答十分礼貌、专业和清楚,“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和如何有效”。
但是,效果确凿。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手术中使用了催眠术。针灸不是骗子的法术,也不应该留给江湖庸医们来玩弄。我希望我们能派出顶尖的麻醉医生和外科医生到中国去学习这一技术,我们应该为可能出现的麻醉医学的变革作好准备。
可能是由于职业的原因,塔卡医生在他的短文中对中国医生的针刺部位和过程做了详细的描述,在诸多发表在西方主流媒体的有关针刺麻醉的报道中,塔卡的文章独具特色。文摘的编辑还特别澄清,这个题目并非出自塔卡医生,其原创为罗森医生。几十年后再读此文,读者似乎还可以重见中国医生的针刺
尼克松的私人医生塔卡(左二)在北京同针刺麻醉手术小组的合影
麻醉过程。塔卡医生所预期的麻醉学革命虽然后来没有发生,但针灸在治疗疼痛等病症的应用,的确对美国替代补充医学的应用产生了变革性的影响。
两位冤家的共同“功绩”
作为美国新闻界最著名的政治评论家,赖斯顿从不掩饰他对各届总统的真实看法,他很不喜欢尼克松总统。在他的回忆录《最后的期限》里,他对自己所经历过的八届美国总统都坦然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对尼克松的评价是比较差的。赖斯顿认为,尼克松谁都不相信(The man who tru。ted no-body),掩盖水门事件并不是他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尼克松太善于掩盖自己,甚至掩盖了自己的很多优点。众所周知,新闻媒体在揭露水门事件上起到了关键作用,虽然发起人是《华盛顿邮报》的记者,但《纽约时报》也发表过很多颇有分量的文章,令白宫十分难堪。当尼克松最后因水门事件辞职时,《纽约时报》为此专门出版了一本书,汇集了水门事件有关的重要文章,题为“尼克松时代的结束”,赖斯顿专门为此书写了序言。
尼克松不喜欢记者,尤其不喜欢《纽约时报》的记者。因为《纽约时报》坚持强行发表美国国防部有关越战的评估文件,激怒了尼克松,他认为《纽约时报》威胁了国家安全。他于l971年6月在一封写给他的大管家的密函中命令到,没有他的批准,任何白宫的官员不得接受《纽约时报》记者的采访,不得提供任何新闻消息,而且他还明确表示,他也不打算在将来批准任何采访。此时《纽约时报》还蒙在鼓里,赖斯顿正在准备他的中国之行。由于同样的原因,尼克松很不喜欢赖斯顿,他同样不允许手下的亲信接受赖斯顿的采访,当赖斯顿从中国访问回来后,尼克松政府已经将他列入了不受欢迎的“黑名单”。
尼克松的特使基辛格在秘密访华时,要求中国政府不要让赖斯顿进北京,除了为白宫保密外,也代表了尼克松政府对《纽约时报》赖斯顿的愤怒。赖斯顿正式采访了周恩来总理后,在告别时,周总理邀请他同尼克松一道再次访华,赖斯顿则以玩笑搪塞,说他只有一个阑尾可以贡献给自己的国家。他还明确表示,不会随同尼克松访华,但并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10] 。
尼克松和赖斯顿都是在美国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历史人物,两人虽然不是朋友,甚至互相为敌,但对中国的看法却相当一致,都是在中国刚刚打开大门就抢先进来的美国名人,都看好“中国这个长期沉睡着的巨人”。如果说两人有什么共同的功绩的话,那就是都在无意之间将中国的针灸带回了美国。
尼克松和赖斯顿对针灸的贡献都得到美国官方和民间的公认,很多美国官方介绍针灸的文章和历史资料都同时提到两个人的历史作用[39] 。其实,赖斯顿的中国之行同尼克松访华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两人也不曾在中国相遇。有趣的是,民间传说中硬是把赖斯顿说成是尼克松访华的随团记者,把赖斯顿的手术时间说成发生在尼克松访华期问,还无中生有地将赖斯顿的术后针灸治疗腹痛演绎成接受了针刺麻醉手术。无意之中,人们还错把赖斯顿掀起美国针灸热的“功绩”加到尼克松的头上。显然,这是作为美国总统的优势,大人物“剽窃”小人物的功绩在历史上司空见惯。但历史是公平的,事实并不完全像尼克松想象的那样悲观,人们也不仅仅只记得他做过的一两件好事,同时也记得赖斯顿的功劳。
从70年代美国的针灸热潮开始到今天,针灸诊所已经遍布全美各地,这个结果虽然并不是赖斯顿和尼克松当年访华的本意,但亦可算是他们的一个共同功绩,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